阿嬤的腳趾甲

阿嬤的腳趾甲

　

【雋農（大學教授）】

從沒有認真想過，也許有一天，剪腳趾甲會是我的「不可能任務」。

太太幾次提到她阿嬤的腳趾甲，都幾乎流淚。八十多歲的阿嬤，輪流在四個兒子家吃住。每過一陣子，就睡不同的床，吃不同口味的飯菜，面對不同的兒孫。

她在幾個兒子之間輪動，就像蜘蛛結網一樣，不斷建構這個「大家庭」的網絡，除了讓每個兒子能盡孝道，而且有平均分擔的公平感。但是，沒人注意到，阿嬤伸手剪不到她的腳趾甲。

一次到舅舅家探視阿嬤，太太無意間看到阿嬤的腳趾甲好長，不知多久沒修剪了，感到非常訝異，因為阿嬤是個相當愛乾淨的人，怎會坐令腳趾甲長到這般模樣。向舅媽要了一把剪刀後，太太蹲下身來幫阿嬤剪腳趾甲。

一旁的我這才發覺，她的腳趾甲不僅長，也挺厚的，太太剪起來頗為費勁兒。腳趾也長滿硬繭，彷彿留下了辛苦一輩子的痕跡。

阿嬤低聲嘟囔著：「我想要剪，卻愈來愈搆不到了。」從沒想過，剪腳趾甲這麼簡單的事情，對一個彎腰愈來愈吃力的老人而言，是如此地困難重重。

阿嬤在剪刀喀擦喀擦的聲音中，顯得相當高興，好像在享受著受人關心的片刻。

女兒回家後，把她媽媽蹲在曾祖母面前剪腳趾甲這一幕畫了下來，還說以後一定會記得幫老了的爸媽剪腳趾甲。

頭髮與指甲都會愈長愈長，成為身外之物，不論從禮儀、衛生或美觀的考量，我們都會去修剪。頭髮影響容貌，受到較多照應，花錢請人修剪是常事，手指甲也一樣。

但是，位在身體邊緣的腳趾甲，往往受到最少的照料，剪腳趾甲成了非常個人化的工作；一旦年邁搆不到，也最容易被照料的人所忽視。

原來，能自己修剪腳趾甲，是件多麼幸福的事。

【2002/04/12 聯合報】